我沒有認出顏正國，卻認出那些男人的憂傷 —— 一位性治療顧問的現場觀察
文／梁秀眉
2022年的某個下午，我站在《今夜一起為愛鼓掌》的攝影棚裡。
周圍是交織的軌道、巨大的反光板，以及腳步匆忙的工作人員。在那個充滿人工光源與機械線條的空間中央，我正拿著一根香蕉道具，一字一句地教導楊謹華如何示範陰莖減敏訓練。
當我教謹華如何拿香蕉示範減敏訓練時，現場突然安靜下來。那種安靜既不是尷尬，也不是刻意憋笑，而是一種集體的專注。在場所有人彷彿在無聲中達成了一種默契：我們此刻正在面對的，是一件極其真實、卻在台灣社會文化脈絡下長期被噤聲、被污名化的命題。
坐在楊謹華正對面、在劇中飾演求診個案的男演員，準備開機時，自始至終深深低著頭，雙肩微微內縮，雙手不安地交握在膝頭。開拍時，他沒有用誇張的肢體語言表演「羞恥」，卻彷彿用盡全身力氣，把一個台灣中年男人前半生遭遇過的壓抑，沉沉壓進自己的身體裡。
當導演喊卡，我的目光依舊停留在他的背影上。那時的我，因為專注於臨床動作的指導，甚至沒有在第一時間認出眼前這位男演員就是顏正國。
但我認出了另一種東西 —— 那是屬於許多男人的集體面貌。我認出了那些在臨床現場中反覆出現的身影：因為早發性射精、勃起功能障礙、性慾低落而被迫求助，卻又在求助的同時，深深感到羞恥的男人。
後來，我離開劇組看到演員表，才意識到，那個把男人的羞恥演得毫無表演痕跡的人，是顏正國。
2025年，他因肺腺癌離世，年僅50歲。
得知消息的那一刻，我獨自坐在無論如河書店靠河的窗前，看著淡水的暮色。那時我想起的，不只是他的名字，而是那天下午鏡頭前低著頭的身影 —— 一個演員，曾經替許多說不出口的男人，把羞恥與脆弱安靜地演了出來。
配合的枷鎖 vs. 表現的牢籠
在本文上篇，我深入剖析了宋青語所面臨的「陰道痙攣」困境，梳理女性身體在父權文化訓練下，如何被塑造為「被使用的身體」。下篇，我想把「性」這本天書翻到另一面。
女性的主流腳本偏向「配合」—— 從小被期待理解伴侶需求、承接對方慾望，卻鮮少被鼓勵辨識與宣稱自己的身體感受。但這不等於女性沒有表現焦慮；許多女性同樣在「是否夠濕、是否夠快高潮、是否夠令對方滿足」的壓力下長期隱忍。
相對地，男性的主流腳本則偏向「表現」——從有性意識起，就被灌輸必須主動、持久、強大。但這也不等於男性只有此一版本。在關係動力不對等的情境下，相當比例的男性也承受著高度的「配合型」壓力，只是這條路徑在臨床上常被低估。
這就是性別文化腳本的暴力。它讓每個個體都難以說出那些偏離劇本的話：
🔸 「我今天很累，而且我很害怕。」
🔸 「我不知道我的身體今天怎麼了，它好像不聽我的指揮。」
🔸 「我不是對你沒有性趣，只是真的很怕這次又失敗。」
因此，當我們在臨床上面對男性的早發性射精、勃起功能障礙或心因性性慾低落時，如果只把這些當作單純的生理器官病變，就會錯過問題的核心。很多時候，這些症狀不只是局部器官壞掉，而是身體替主體發出的求救訊號。
這不是一場用意志力控制的考場驗收
當台灣男性在親密關係中遭遇性功能困擾時，大腦彈出的第一反應往往是：「我是不是不行了？」
這句話的份量，往往重到讓人窒息。它背後隱藏著整套由文化與社會聯合簽發的「男性身份宣判」—— 在我們的語言習慣裡，「不行」幾乎等同於作為一個男人的全面崩潰。
若從現代醫學與臨床心理學的雙重視角來看，勃起功能障礙與早發性射精的成因，從來都不是單一線性的：
🔸 勃起功能障礙在生理上可能與微血管病變、心血管疾病、糖尿病、睡眠呼吸中止症、荷爾蒙分泌不平衡有關；在心理層面，則可能與長期慢性壓力、焦慮、憂鬱情緒，以及對伴侶關係的隱蔽憤怒或無力感密不可分。
🔸 早發性射精在生理上可能涉及神經反射敏感度偏高、骨盆底肌肉張力過度緊繃；在實務上，它也常與早期倉促自慰經驗、初次性經驗的創傷焦慮，以及個體如何內化自己的男性主體身份深度交織。
🔺 過度生理化，容易淪為單純依賴藥物，忽視核心焦慮的拆解；過度心理化，則可能延誤器質性病變的醫療介入。
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「這個男人不夠強」，而是我們這個社會，很少在男性的成長過程中，教導他們如何正確、溫柔、充滿覺察地對待自己的身體。
許多男人活了大半輩子，唯一學過的身體指令只有「用力」和「衝刺」。他們不知道如何讓骨盆腔放鬆，分不清「因為興奮而產生的充血」與「因為害怕失敗而產生的交感神經狂飆」在體感上的差別。他們甚至誤以為勃起這件事可以單靠意志力下達指令，命令陰莖隨時站立。
於是，床鋪變成了一間考場。每一次與伴侶的身體靠近，都是一場驗收；每一次沒有達到預期的性行為，都可能被男性解讀成對自己整個人格的判刑。
情趣用品不是色情低俗，而是身體教育工具
正是在這種將性愛「考場化」的文化下，我必須提出一個需要被重新理解的事實：情趣用品不只是滿足感官的玩具。
只要放進正確的臨床脈絡，它也可以是性治療輔具，是身體教育的教具，是讓一個人重新與肉身建立連結的媒介。
台灣的健康教育課本往往停留在生理構造、避孕步驟、傳染病預防，卻很少引導人正視「慾望的流動、身體的愉悅、親密的溝通，以及如何與自己的快感系統相處」。
這種集體教育斷層的後果是：我們讓人長大、讓人談戀愛、讓人進入婚姻，甚至讓人承擔生育責任，卻從來沒有好好教導任何人如何認識、探索自己的肉身。
如果使用情趣用品，只是在深夜裡盲目追求極致感官刺激、用最快速度衝向射精終點，那它確實可能只停留在「刺激品」層次，甚至可能加劇神經系統的固定化反應。然而，如果一個工具被引進的脈絡，是 協助一個人在安全、沒有伴侶凝視壓力的前提下，學會放慢呼吸、辨識身體微小訊號、練習在臨界點前停頓與調整 ，那麼它就具備身體教育與治療輔助的價值。
將飛機杯轉化為興奮曲線的「儀表板」
在性治療師的專業視野中，一個刺激強度可以階段性調整的飛機杯，可以協助男性重建主體覺察，重新理解自己的興奮曲線。
非自願射精最底層的邏輯，從來不是教個案去轉移注意力，或單純依賴麻醉藥。真正的治療核心，在於協助男性在意識與自律神經系統之間，建立一幅清晰、可辨識的「興奮曲線儀表板」。
許多早洩個案的主訴都是：「老師，我不是不想控制，是我根本不知道為什麼，一進去就突然沒辦法了。」
這類個案就像駕駛著一台儀表板失靈的車。在時速三十、五十公里時，一切似乎還在控制之中；但因為缺乏中間的漸進感知，當速度瞬間飆升到臨界點，大腦根本來不及反應，身體就已經失控。
若要求個案直接在真實的伴侶性愛現場練習，往往非常困難。因為伴侶就在眼前，對方任何一個呼吸變化、一個眼神，加上「今晚絕對不能太快」的自我期許，都可能啟動大腦的防禦機制，引發預期性焦慮。焦慮一旦出現，交感神經興奮，身體更難放鬆，射精反射的時間點也可能被提前。
這正是飛機杯在臨床輔助上的價值 —— 它為個案開闢出一個安全、刺激強度可控制的練習場域。
在自慰覺察訓練中，我們可以為個案設計「去任務化」的操作流程：
✨ 步驟一、放棄結果導向
在練習的前幾週內，不以射精為目的，每次練習時間設定在 15 到 20 分鐘。
時間一到，無論充血狀態如何，都先停止。
目的是將大腦從「自慰＝快速宣洩＝完成任務」的錯誤制約中鬆動出來，降低表現焦慮。
✨ 步驟二、建立量化興奮級數
從飛機杯最鬆、刺激度最低的階段開始緩慢操作，在內心為自己的快感建立 1 到 10 分的刻度。
這是在重新修復大腦對輕微刺激的辨識能力，為身體裝上自覺的儀表板。
✨ 步驟三、監控身體副指引
當快感指針從 3 分爬升到 6、7 分時，立刻停下動作，將注意力轉回肉身
：「此時呼吸是否變淺、變急？」
：「骨盆底肌肉、大腿內側有沒有慣性夾緊？」
藉此辨識出射精反射來臨前的身體預警訊號。
✨ 步驟四、啟動減敏與呼吸剎車
在興奮感即將觸及不可逆的射精緊迫點之前，先停止刺激，或移開工具。
配合深沉的腹式呼吸，讓快感指針逐漸下降，再重新開始。
為什麼特別強調飛機杯「由鬆到緊」的物理特性？因為許多男性的射精困擾，與長期固定化的自慰習慣有關。許多男性在青少年或宿舍時期，為了防範被人意外撞見，養成了快速、高壓、速戰速決的自慰模式。這種長期高強度的特定刺激，可能讓大腦神經系統習慣「高壓、高速、快速結束」。
當這些男性進入真實的親密關係，面對溫熱、柔軟、刺激型態完全不同的真實肉身時，脆弱的神經系統就可能走向兩種困境：
🔹 要嘛因焦慮與新刺激雙重夾擊而快速失控
🔹 要嘛因真實肉身的刺激型態與習慣模式不同，導致非預期性的勃起困難或射精困難。
「鬆」，不是讓你感覺無聊，而是降低神經系統的背景雜訊，給大腦留出時間去學習微小的感覺；
「緊」，也不是讓你追求極致刺激，而是把它當成模擬考，練習自己在高度刺激時，是否仍能保有呼吸、覺察與主體感。
從打分數的監考官，到並肩作戰的命運同盟
性生活中最具殺傷力的時刻，往往不是生理症狀本身，而是症狀發生後，在兩人之間悄然築起的那堵「沉默與羞恥」的高牆。
男人因為無地自容，選擇死撐、假裝沒事，甚至用冷漠或憤怒來自我防衛；伴侶則因為害怕刺傷對方的自尊，選擇隱忍、不敢多問。明明躺在同一張雙人床上的兩個人，卻各自在黑暗中建構出一套具有破壞力的內心獨白：
🔹 伴侶的內心獨白：「他又轉過身去了。他是不是對我倒胃口了？我是不是失去吸引力了？」
🔹 男人的內心獨白：「我又搞砸了。我不如不要做，這樣至少不用每次上床都面對自己的失敗。」
兩條平行的內心獨白，在沉默中不斷發酵，最終將親密關係變成孤島。
伴侶在面對男性功能困擾時，最容易掉入的誤區，就是本能地將生理失能直接與「情感忠誠度、愛意、以及自己的吸引力」進行連結。當伴侶把「你是不是不愛我了、你是不是不行了」這類質詢丟給一個正深陷尊嚴瓦解的男性時，往往只會逼得男性將防禦機制開到最大，表現出更徹底的退縮與逃避。
有智慧的伴侶，需要學會重新定向彼此的身體關係：
🔸 「我們今晚就只是抱在一起聽音樂，好嗎？」
🔸 「當你的身體變得僵硬、軟掉的時候，我不是想責怪你。我只是想陪你，也想請你陪著我。」
這在臨床上，是一場關係安全感的系統性重塑。當一個男人，生平第一次確信自己即便剝去「全能征服者」的外殼，展現出最狼狽、最失控的生理失敗時，眼前這個伴侶依然不會用鄙夷的眼神拋棄他，他內心深處那座由預期性焦慮構築的大山，才可能真正開始鬆動。
其實，面對勃起功能障礙或早發性射精，真的不必陷入「看泌尿科還是看心理諮商」的二選一僵局。
成熟的處理，往往需要系統性的整合：在生理上排除器質性病變（由具體的器官病變或生理功能異常所導致的疾病或症狀）、必要時引進藥物；在心理上拆解表現焦慮與歷史創傷；在關係裡打破羞恥的沉默；並在輔具層面，坦然引進適合的工具作為安全練習。
鏡頭下的脆弱顯影：回到攝影棚那個午後
讓我們將目光重新投射回那天的攝影棚。 顏正國先生在劇中詮釋了一個飽受早洩折磨、在中年危機中搖搖欲墜的男性靈魂。
他的前半生，是台灣本土影視史上一段極具複雜度的生命故事 —— 童年成名、少年涉足江湖、歷經牢獄錘煉，重回影壇後用盡生命力重塑自我，更轉型成為導演，替許多走過彎路的人尋找尊嚴。
正因如此，當他坐在那個模擬的性治療室場景裡，把一個台灣硬漢男人最不堪、最深沉的早洩羞恥袒露在鏡頭前時，他不是用精緻的技巧去「表演」一個個案 —— 他是用自己那具真正被生命碾壓過的肉身，替許多困在沉默與羞恥中的男人，顯影了他們一輩子都不敢向外示人的脆弱。
而楊謹華在劇中的表現也讓我感動。
在影視傳統的獵奇視角下，性治療師這個角色很容易 被色情化 地塑造成情慾導師。但楊謹華完全避開了這些陷阱。在拍攝空檔，她認真地走到我身邊，像實習生一樣求證與探討。那份對專業的用功，讓身為性治療師的我在現場感到被理解與尊重。
性治療師，本質上不是情慾導師，也不是替任何人提供表現技巧的教練。
性治療師的工作，是在每一個人的性困境裡，重新看見他的尊嚴、恐懼、需求與主體性。我們會跟個案談陰莖、談陰道、談自慰、談高潮、談各種在世俗眼光中難以啟齒的內容。但真正要做的，是陪伴另一個受傷的人，一步步重新走回自己的肉身裡。
性治療不是把人訓練成「更好用」的身體
性治療真正要處理的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，在經歷文化規訓與創傷後，究竟如何看待自己、如何安放自己、如何活在自己的身體裡。
在這個看似開放、實則處處充滿隱形壓迫的現代社會裡，性治療的工作，不是為了把女人訓練得更會取悅男人；也不是為了把男人訓練得更持久，好像只要表現得更好，就能征服世界。
性治療在臨床上真正的核心價值是：
幫助我們在滿身傷痕的廢墟裡，重新找到一條回到自己身體的路。
功能的恢復，在專業視角裡，從來都不只是技術問題。更重要的是，那個人能不能在經歷羞恥與風浪後，重新帶著接納去感覺、去宣稱自己的身體；能不能在最私密的親密關係裡，保有主體的尊嚴。
這才是治療最後想抵達的地方。
今夜，讓我們把最熱烈的掌聲，獻給那些在現實生活裡看見了自己的無力與脆弱，卻依然選擇勇敢面對肉身、面對真實、願意與伴侶抱團取暖的平凡人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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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作者 / 梁秀眉 心理師、性治療師
Dr.情趣《床邊診聊室》特約作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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淡水河畔獨立書店「無論如河」
【延伸閱讀：走入男人的內在療癒】推薦書單：
如果你在文中所談到的考場、沉默與功能困擾中看見了自己或伴侶的身影，誠摯推薦以下四本書，陪著驚恐的肉身重新找回安全的回家路：
《男性內在療癒：24個自我整合練習》—— 康諾．畢頓（Connor Beaton）。橡實出版。
從榮格心理學出發，提供24個具體實操練習，協助男性卸下鋼鐵盔甲、與內在陰影和解。
《這沒什麼好說的：我的「男」言之隱誰在乎？》—— 泰倫斯．瑞爾（Terrence Real）。方舟文化出版，梁秀眉撰序推薦。
精準拆解男性隱性憂鬱的祕密枷鎖，將外顯的憤怒與冷漠，轉化為更有可能被理解的內在訊號。
《該隱的封印：揭開男孩世界的殘酷文化》—— 丹‧金德倫（Dan Kindlon） ＆ 麥可‧湯普森（Michael Thompson）。商周出版。
揭開男孩在成長中如何被迫披上情緒盔甲，是理解成年男性「沉默羞恥」與考場焦慮的必讀前傳。
《心靈的傷，身體會記住 The Body Keeps the Score》—— 貝塞爾‧范德寇醫生（Bessel van der Kolk, MD）。大家出版。
徹底說明壓抑的痛苦如何烙印在神經與肌肉張力中，是透過身體覺察重獲治癒的創傷醫學里程碑。
無論如河獨立書店，為梁秀眉心理師，與具醫療及心理背景的友人共同創立。歡迎前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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