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到了中年以後，很容易被各式各樣的健康建議追殺。
一天要走幾千步、蛋白質要吃多少、幾點以前要睡，肌肉量不能掉、血糖不能高。
現在如果有人再告訴我：「為了健康，你一週最好做愛幾次。」
我心裡會默默OS：拜託，不要連做愛都變成KPI。
如果你完全不想做愛，沒有任何健康建議有資格逼你做愛；
如果你一個月做愛十次，每一次卻都在忍痛、假裝高潮、擔心表現，或者根本不敢說「我今天不要」，我也不會把這叫做健康。
我在意的從來不只是次數。
我更想知道，你在這場性愛裡有沒有自己的位置？
你的舒服重要嗎？
不舒服的時候，對方會停下來嗎？
還是從頭到尾，你都忙著確認另一個人滿不滿意，至於自己怎麼樣，等一下再說。
我們已經有太多事情得「等一下再說」了。
自己的累、自己的痛、自己的想要。連到了床上，也還要排在別人的需要後面嗎？
床不是考場，你的伴侶也不是監考老師
如果一個男人每次上床都在想：「等一下會不會軟掉？」
一個女人腦子裡一直跑著：「我的肚子是不是很胖？胸部是不是垂了？他會不會覺得我老了？」
兩個人都在檢查自己有沒有出錯，哪裡還有空享受？
勃起、插入、高潮、射精，好像一張流程表 —— 少完成一格，這次性愛就不算成功。
有人明明已經累了，還在努力；有人其實沒有很舒服，卻不敢說，怕對方覺得自己不夠厲害。
最後連高潮都可以拿來交差：好啦，我有了，你不要再問了。
我在談性治療時，一直很在意「去任務化」。
先不要急著問怎麼更持久、怎麼一定會高潮，看看那些要求能不能暫時放下。
今天的親吻，可不可以就停在親吻？
摸到一半沒有興趣了，可不可以換個姿勢躺好，聊聊別的事？
原本說想要，後來發現身體不太舒服，可不可以改變主意？
這些話說起來很簡單。但如果停止之後，必須面對伴侶整晚不說話、質問「你是不是不愛我」，或花半個小時安撫他的自尊，那麼「說不要」就很昂貴。
有些人不是不會拒絕，是拒絕以後的事情太累了。相比之下，配合一下反而省事。
所以我不能只教一個人勇敢表達，卻不去看另一個人怎麼回應。
你當然可以因為被拒絕而失望，也可以談自己的需要；但你的失望，不應該變成另一個人必須用身體償還的債。
我希望床上能容得下的，是這種「不必交差的相處」。你可以很喜歡，也可以覺得普通，可以試了一下才知道不喜歡。
今天沒有高潮，並不需要有人出來負責。
她上一次不用照顧任何人，是什麼時候？
每次有人把中年女人的失眠、疲倦、脾氣不好、性慾降低，全部打包丟給「更年期」，我都覺得太省事了。
一個女人白天工作，回家處理孩子，開始照顧老去的父母，操心錢、家務、婚姻。躺上床前，還在想明天誰要回診、藥吃完了沒有、冰箱剩什麼。
終於有人伸手碰她，她第一個反應可能是：
「又怎麼了？還需要我做什麼？」
然後我們問，為什麼她不想做愛。
我比較想問，她上一次真正不用照顧任何人，是什麼時候？
有時候，她不想要的，是又一件需要她配合、投入、照顧對方感受的事。
白天當女兒、媽媽、員工，晚上還得當一個不會讓丈夫失望的妻子。她的身體已經服務一整天了，現在只想下班。
身體的變化當然值得被照顧。乾澀、疼痛或其他持續的不適，也需要適當的專業評估。
我只是很不願意，一看見女人不想做愛，就急著找方法讓她「恢復正常」。卻沒有人問，她原來的生活到底正不正常。
也不要把做家事變成兌換性交的點數。今天幫忙洗碗、照顧孩子，所以晚上應該得到回報——那只是把交換的方式弄得比較客氣。
讓她休息，是因為她累了，不是因為休息過後比較有機會願意做愛。
當然，中年女人也不全都疲倦、不想要。有人很想做愛，很喜歡自己的慾望，卻又擔心這個年紀是不是不該這樣。
女人想要也有錯，不想要也有錯，最後還是得照著別人覺得剛剛好的樣子活。
我希望她有餘裕知道自己的答案：
今天是真的想睡，還是想被抱著？
想自己玩一下，還是很想跟伴侶做愛？
答案可以每天不一樣，不必為了符合「健康的中年女人」交出固定版本。
不用先愛上自己的肚子，才有資格享受
我以前寫身材焦慮時說，性感不是瘦出來的。
有些女人上了床以後，不是在感覺自己，是在看自己做愛：腦子裡好像裝了一台攝影機，一直從第三人稱看自己的肚子、乳房、大腿、皺紋。
這個角度好不好看？燈會不會太亮？剛剛那個姿勢是不是很醜？
至於手摸過來的時候，她喜不喜歡，反而沒空留意。
但我也不想再對她說：「妳要先接納自己、愛自己的身體，才能有好的性生活。」
夠了，她已經很忙了，現在還要把每一條皺紋都愛過一遍才能上床嗎？
你可以暫時不喜歡自己的肚子，同時覺得被摸的時候很舒服；也可以還有一點害羞，仍然要求對方在你喜歡的地方多停留一下。
不必等到自信滿分，才准自己享受。
被喜歡、被渴望，當然可以很開心。
但我不希望一個人的身體價值，每天都得等別人來確認。對方今天累了、不想要，不代表你突然變醜；有人很想跟你做愛，也不代表你就必須接受。
我比較在意的是，你能不能慢慢分辨自己的感覺，並且把它當一回事。舒服的時候，不必急著想這樣會不會太貪心；不舒服的時候，也不用先確認自己是不是太難伺候。
這些很小的事情，對我來說，就是性可以給人的東西。
你發現自己有喜歡的力道、節奏、碰觸方式，甚至有一些以前沒想過的慾望。原來這具每天拿來工作、走路、做家事的身體，也有這麼好玩的地方。
情趣用品可以幫忙，但不用再交一份高潮作業
這也是為什麼，我不把自慰和情趣用品看成「沒有伴侶時的替代品」。
自己探索的時候，可以暫時少顧慮一個人的期待。
快一點怎麼樣？慢一點呢？這個位置喜歡，那個位置沒有感覺。
今天不想被插入，就不必插入；試了一下沒興趣，也可以收起來。
玩具有一個很實際的好處：你不用擔心關掉它，它會不會不高興。
但也別以為買了用品，就一定能放下壓力。花了錢，別人都說很好用，怎麼自己還是沒有高潮？又開始檢查自己是不是哪裡壞了。這樣只是把床上的考試，搬到自己一個人的時候繼續考。
在我的性教育觀點裡，用品可以是一種認識身體的方式，也可以幫忙翻譯那些原本不太會說的感覺。與其只說「你弄得不對」，也許可以讓伴侶知道：「我喜歡這樣的力道，你試試看。」
知道得更具體，話就有機會說得更清楚。不過，你也不必一次就把自己研究透徹。今天喜歡的，下次可能不喜歡；昨天很有感覺，今天可能什麼都沒有。身體又不是買來以後，設定好了就永遠照著運作的機器。
用品可以增加玩法，卻不能替另一個人學會尊重。當你說太強、會痛、想停，對方願不願意聽，仍然是關係裡要面對的事。
也不能因為是自己買的，就硬撐著把一次體驗完成。有不舒服，就停下來。
我希望一個人探索之後，得到的不只是「原來這樣會高潮」，也包括「原來這樣我不喜歡」。後面這個發現，一樣有用。
五十歲的性，不必長得跟二十五歲一樣
身體變了，生活也變了，為什麼性愛還得維持原來的樣子？
以前喜歡的方式，現在可能不舒服；以前覺得一定要做的事，現在可能沒那麼在意。有人更喜歡慢慢來，有人發現自己喜歡新的玩法，也有人今天只想靠著對方，沒有要繼續下去。
插入不舒服，就先不要把插入當成整場性愛的中心。親吻、撫摸、按摩、自慰，都可以是你願意選擇的親密方式，不必被當成「正式做愛」之前的準備工作。
我以前接受訪問時談過「美好的無性婚姻」，我真的認為它存在。有些人幾乎沒有性交，卻仍然喜歡彼此，願意聊天、擁抱、一起生活。兩個人對現在的關係都自在，為什麼旁人要替他們著急？
也有人很需要性，缺少這部分確實感到孤單。這份需要值得談，不能一句「都幾歲了」就打發。
但它也不能被翻譯成伴侶欠你什麼。兩個人的想要不同，確實可能很難，沒有哪一句漂亮的溝通口訣，可以保證解決。
我在意的是，他們能不能談這個困難，而不用先找出誰有病、誰冷感、誰太貪心。更不需要由其中一個人長期忍耐，假裝問題不存在。
至於做完愛能不能比較好睡，我願意把答案留給每個人自己的感受。你覺得舒服、放鬆，喜歡這樣結束一天，很好。但如果你已經累到只想睡，就去睡吧，不必再為了助眠完成一次性愛。
有時候，比一場努力做好的性交更讓人安心的，是你說「今天抱著我就好」，對方真的就只是抱著你。
跟舊咪咪打個分手炮
我有一位好友，在退奶之後發現乳房有硬塊。切片結果是惡性，當時還在等手術後進一步確認完整的病況與分期。孩子才一歲，她就得了乳癌，對未來充滿恐懼。生完小孩之後，她和老公也已經一年沒有性生活。
開刀前，她來找我談。我問她：「手術前，要不要找老公跟舊咪咪打個分手炮？」
對，就是分手炮。要跟舊咪咪告別了，最後再好好親近一次，然後迎接新的咪咪。
我們也聊到乳房切除之後的重建。我問她，要不要趁這個機會豐胸。她說：「我不care這個啦，我又沒有喜歡大胸部。」我還開她玩笑：「可以問問老公，這是老公的福利喔。」
我們就在這些有點不正經的話裡，開始談起手術之後的身體，還有以後的生活。
談話的氣氛不一樣了。
原先一直在擔心癌症、手術、那個才一歲的小孩，現在也有了一件可以和老公一起做的事：跟這對咪咪好好告別。
我想，這個告別很重要。不能因為接下來有新的，就當作舊的沒有什麼好捨不得。這是她自己的身體，要動手術了，而她和先生還有機會用他們的方式，跟它親近一次。
後來，她告訴我，他們在開刀前有了久違的性生活，而且非常美好。
這不是一個「一年沒做愛，終於恢復正常」的故事。我們原本也沒有在處理性交次數，而是在一段充滿恐懼的等待裡，找到了一件她和先生仍然可以一起享受的事。
再後來，她很輕鬆地跟我說：「秀眉，還好妳有鼓勵我兩邊一起做。」
她也諮詢過一位整形專科的資深護理長。那位護理長提到一件醫師先前沒有跟她談過的事：兩邊乳房往後的外觀變化。她轉述護理長的提醒，如果只處理一邊，另一邊隨著年紀增長慢慢下垂，兩側的變化不一樣，將來可能愈來愈不對稱。現在考慮的，不只是手術剛做完的樣子，也包括以後每天看著自己的身體，會有什麼感受。
她聽了，覺得這個提醒很重要。如果只把左邊做得跟現在的右邊一樣，卻没有想到往後兩邊可能愈差愈多，她覺得自己一定會很在意，每天看著都難受。
「因為我是一個愛美的人。」
她之前跟我說，她不喜歡大胸部，對豐胸沒什麼興趣。
但不想把胸部變大，跟希望自己看著舒服，是兩回事。那位護理長讓她想到的，是手術以後很長一段日子裡，她要怎麼跟自己的身體一起生活。
她們甚至聊到以後的穿著，談到胸貼。她開始期待，新的咪咪也許有新的方便，以後可能貼個胸貼就好。
原本一想到乳房，想到的都是癌症、切除和不知道會怎麼樣的未來，現在竟然也能想，之後穿衣服會是什麼樣子。
我很喜歡聽她講這些。孩子才一歲，她就發現自己得了癌症，當時她有多害怕，我知道。後來我們從跟舊咪咪打個分手炮，聊到迎接新的咪咪；她和先生在手術前有了一次久違而美好的性愛，又從那位護理長的提醒裡，開始考慮往後的胸型、穿著，甚至年紀大了以後，自己會不會滿意。
那些原本看起來很瑣碎的事，這時候都很重要。
生病了，還是會想做愛，還是愛漂亮，還是會在意每天穿衣服、看著自己身體的感受。
不能因為得了癌症，這些就全部變成不值得談的小事。
我沒有辦法替她保證未來。但至少在我們的談話裡，未來已經不全是恐懼了。她開始有想要的東西，有可以期待的生活。
她已經想到自己老了以後，而且老了還是要漂亮。
連療癒，也不必變成作業
我不會因此告訴每一個要做乳房手術的人，都該回家打一場分手炮。那是我和好友之間的談話，也是她和先生願意一起做的事。換一個人，也許只想被抱著，或好好哭一場。
我願意把性看成生活裡的一種資源：有人從中享受感官的快樂，有人喜歡被靠近，有人透過自己探索，重新認識身體。也有人在一段關係裡，第一次發現自己說不要，對方並不會因此離開。
這些經驗對一個人可能很重要。但我不會要求每一次性愛，都必須完成什麼修復。有時候只是好玩，只是想要，只是兩個人今天很喜歡彼此。
也可以沒有那麼美好。做到一半被電話打斷，姿勢喬不好，笑出來，最後決定算了。不是每一次都需要留下心得，更不必問自己：「我今天有沒有被療癒？」
我希望性治療能幫助一個人在自己的身體裡，保有尊嚴、愉悅和選擇。我不想把女人訓練得更能配合，也不想把男人訓練成永遠不會讓人失望的機器。
到了床上，大家可不可以少努力一點，留一些空間給感覺？
我們太習慣替快樂找一個正當理由。休息是為了明天更有生產力，旅行是為了充電，現在連做愛，都最好能減壓、助眠、抗老，才顯得值得。
可是，做愛不必先證明有益健康，才值得我們享受。只是因為我喜歡、我想要、我覺得舒服，就已經是很好的理由了。
